NEB(New England Biolabs):50年不上市,把卖酶的钱都拿来养基础研究

NEB(New England Biolabs,新英格兰生物实验室)1974年由哈佛医学院教授Donald Comb创立,定位为「科学家合作社」而非普通企业,核心逻辑是用试剂产品收入支撑基础研究。成立50年始终坚持私营不上市,研究人员可将三分之二时间用于与商业化无直接关联的基础研究,累计发表1300余篇学术论文,打造了REBASE等免费开放的酶学公共数据库;199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Richard Roberts长期在公司担任首席科学官,核心限制性内切酶、PCR聚合酶等产品支撑了全球分子生物学研究发展,是商业与基础研究互相供养的典型样本。

做分子生物学实验的人,几乎没人没用过NEB的酶,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家公司的运行逻辑,和绝大多数企业完全反过来。

大多数生物公司的路径是:科学家做研究出成果,创业把成果变成产品赚钱——科研是手段,生意是目的。但NEB刚好反过来:做生意是为了养科研,赚钱不是终点,能一直自由做研究,才是创立它的初衷。

成立50年,它始终坚持私营不上市,常驻着一位诺贝尔奖得主,允许研究员把三分之二的时间用来做和产品销售无关的基础研究,累计发表1300多篇学术论文;甚至把核心产品的全部知识做成免费数据库开放给全世界,包括直接竞争对手。

这不是什么理想主义的空中楼阁,而是一家从3个人小实验室成长起来、产品被全球实验室使用的酶制剂龙头。它的创始人,是从哈佛医学院辞职的Donald Comb。

从哈佛辞职的博物学家

Donald Comb 1927年生于底特律,父亲是成功的律师,但他从小对城市生活没兴趣,童年夏天都在密歇根北部的溪流边度过,钓鱼、观察昆虫和它们的生命周期,是个标准的自然爱好者。

在密歇根大学读生物化学博士期间,他专门跑到学校生物站学昆虫学、采集标本,还连续多个夏天在百慕大生物研究站做海胆发育研究,海洋生态和生物多样性保护,成了他坚持一生的事。从底色上看,他从来不是个纯粹的商人,更像个热爱野外的博物学家。

博士毕业后,他在哈佛医学院拿到教职,按常规路径,他本该安稳做一辈子教授、带学生、发论文。但1974年,47岁的他做了个让周围人意外的决定:辞去哈佛的教职,创办自己的实验室。

一开始就不是「公司」,是「科学家的合作社」

1974年New England Biolabs(简称NEB)刚成立时,算上Comb和他的妻子,再加一个技术员,一共只有3个人,挤在一间小实验室里,准备卖出第一支限制性内切酶。

Comb从一开始就没把它定义成普通企业,而是叫它「科学家的合作社」——专门为分子生物学家提供好用的研究工具。他提出的核心逻辑在当时听着非常反常识:用卖试剂赚来的钱,养活公司内部的基础研究。

换句话说,别的公司是「做研究为了卖产品」,NEB是「卖产品为了能一直做研究」。生意只是支撑科学的手段,科学本身才是目的。

从创立第一天起,NEB就同时设了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两条线,让两者互相支撑;他给公司定的原则也很简单:人和研究热情,优先于流程和短期利润,以公道的价格提供高质量试剂。他甚至明确提出,希望NEB永远是一家小型私有公司,追求稳健、可持续的增长,不上市,不盲目扩张规模。这个原则,一守就是50年。

一个「好」字,请来未来的诺奖得主

NEB发展早期最关键的一个决定,和一位英国科学家有关——Richard Roberts。

1972年起,Roberts在冷泉港实验室工作,后来做到研究副主任,当时他正在研究新发现的II型限制性内切酶——也就是能在DNA特定位点精准剪开的「分子剪刀」,还参与分离了全球最早发现的大部分限制性内切酶。他意识到这类工具的巨大价值,曾向当时冷泉港的负责人提议,成立一家专门做限制性内切酶的公司,被直接拒绝了。

差不多同一时期,他遇到了刚从哈佛辞职、在小实验室里准备卖第一支酶的Comb。当Roberts聊起做酶的想法时,Comb只说了一个字:好。

很快Roberts带着自己收藏的一大批酶样本加入NEB,从1974年起担任首席顾问和科学顾问委员会主席。NEB也成为全球较早商业化供应限制性内切酶的企业之一,这类「分子剪刀」后来成了整个基因工程和生物技术产业的基础工具。

更有戏剧性的是1992年,Roberts正式全职加入NEB担任研究总监,第二年(1993年),他就因为发现断裂基因和RNA剪接,拿到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。相当于公司前一年招的研究负责人,第二年就成了诺奖得主。2005年起Roberts出任NEB首席科学官,一直任职至今,并非挂名顾问,而是实际带领团队做研究、定科学方向——一家卖酶的私营公司有全职常驻的诺奖得主,在全球商业史上都不多见。

三分之二的工作时间,可以做不赚钱的研究

Richard Roberts后来在采访里直接说过NEB的核心特点:「Don最初的愿景就是赚钱来支持研究,我完全认同,所以我们一起把限制性内切酶做成了第一个核心产品,这至今都是公司压倒一切的目标。」

而提到为什么坚持不上市,他的解释非常直白:「我们是私营公司,不用受股东短期诉求左右——股东通常会要求停掉长期研究来增加利润,这一点给了我们非常大的自由。」

这家公司最独特的制度,是允许研究人员把三分之二的工作时间,用来做和当下产品销售没有直接关系的基础研究。相当于在一家商业公司里,研究员有超过一半的时间,可以像在高校研究所一样自由探索感兴趣的科学问题。

支撑这份自由的结果是,截至目前NEB累计发表了1300多篇同行评议的科学论文,论文产出量不亚于很多中型研究所。

把知识免费送出去,反而成了行业基础设施

最能体现NEB风格的,是它运营的一系列免费公共科学数据库。

其中最知名的是由Richard Roberts创办的REBASE——限制性内切酶数据库,收录了全世界所有已发现的商业和研究用内切酶的序列、特性、使用条件等全部信息,免费开放给所有人查询,包括NEB的直接竞争对手。除此之外还有蛋白酶数据库Polbase、内含肽数据库InBase等,全部免费开放。

从纯商业角度看,这相当于把自己领域的核心知识免费送给对手,但结果恰恰相反:当全球科学家做实验前,都要先查你做的数据库时,你就不再只是一个试剂供应商,而是成了这个领域的公共基础设施,自然建立了无可替代的权威性。

78岁退休,他回到了实验台

Comb一辈子都没忘记童年的溪流和百慕大的海胆。1982年他创立NEB基金会,支持全球高生物多样性地区的原住民和社区生态保育;2001年参与创办海洋基因组遗产库(Ocean Genome Legacy),收集保存濒危海洋生物的DNA样本,免费提供给科研人员使用。

NEB位于马萨诸塞州Ipswich的160英亩园区,也按他的理念设计:实验楼通过LEED绿色认证,尽量减少对周边自然景观的影响,园区废水用太阳能水生系统——靠阳光、水生植物和微生物自然净化。

2005年,78岁的Comb从CEO职位上退下来,没有去养老,而是保留了自己的实验室,回到实验台做研究。员工经常能看到他在实验室干活、读最新期刊,拉着年轻人聊他最近感兴趣的课题。2020年10月,Comb在家中安详离世,享年93岁——他做了31年CEO,又当了15年一线研究员。

长期主义留下的启示

商业和科研可以形成正向飞轮:用成熟产品的收入支撑长期基础研究,基础研究的成果又会反哺出更好的新产品,研究不是成本,是公司长期的核心发动机。
开放知识反而能建立壁垒:把核心领域的公共知识免费开放给全行业,不会失去竞争力,反而会成为领域公认的标准制定者和基础设施。
私营状态是做长期研究的前提:不上市、不被短期利润诉求绑架,才能投入需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看到结果的基础研究。
不做大也是一种成功:不是所有公司都要长成扩张性的商业帝国,保持合适规模、坚持核心目标、稳健增长,一样能成为行业里不可或缺的角色。

别人把科学当成做生意的手段,Donald Comb把生意当成做科学的手段。他从哈佛辞职不是为了赚更多钱,只是为了能一直自由做研究,最终却做出了一家支撑全球分子生物学研究、把知识共享给全世界的公司。而他自己人生的最后十几年,一直待在他最喜欢的实验台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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